早上六点,天光微亮,巴州区回风北路的浙川·义巴协作服务中心二楼已经亮起了灯。负责人张婷正忙着清点当日要分发的物料。
“这个单子急,又是新品,必须抢时间。”她边往登记本上记录边说。这位35岁的巴州妹子,是巴州区幸福共创服务中心的“大管家”,也是1400多名姐妹口中的“包工头”。但在记者眼里,她更像一位随时准备冲锋的“前线指挥官”。

任务不轻。7月26日,义乌那边刚“砸”来五万条串珠的急单,因新款新颖,师傅教学需要1天-2天适应期,留给姐妹们的制作时间仅4天半。单靠服务中心本部的400余人远远不够,张婷第一时间给23个工坊点位下达了“集结令”。
“每个工坊都有负责人,签了合同,质量、时效、结算方式都写得清清楚楚。”她边装车边解释,“公司化运营,才能确保所有点位第一时间接住市场的挑战。”
物料必须五小时内送达,张婷还要亲自为各点位负责人讲解工艺要点。
“走,跟我送配料去。”她招呼记者上车。

跑点送料
一颗珠子都不能马虎
张婷的车后座与后备箱被串珠配料塞得满满当当。首站是状元桥社区的“幸福工坊”,40余名妇女正飞针走线,编织中国结与串珠。张婷拎着两袋物料进去,径直蹲在一位大姐身旁,拿起半成品细看。

“这个结打紧了,下一批稍松一点。”她语气不急,却笃定,“不然义乌验收过不了,咱们的招牌就砸了。”大姐点头,手下的活儿片刻未停。
从状元桥出来,又连跑三个点位。每到一处,张婷都要驻足查验成品、叮嘱细节。这便是她口中的“巡单”——“赶单子,既要快,更要好。每天和师傅们到各点位转转,看看合格了没。”
义乌之行
那句“勤劳致富”刻进了骨子里
午饭是车上对付的面包和牛奶。张婷的手机响个不停——义乌老板催货、点位负责人问工艺、物流公司确认发车时间……
“2022年刚起步那会儿,可没这么忙。”她咬了口面包,眼神微远。
那年8月,乘着东西部协作来料加工的东风,在两地政府与妇联支持下,张婷和姐妹们远赴义乌学编中国结。在那里,她见到十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仍在做手工,最年长者84岁,最小的也已68岁。

“我当时特别不解,这么大年纪为何还不停歇?”张婷回忆,她问一位阿婆,阿婆答:“人闲着会废,手忙着才会富。”“其实阿婆们家境并不差,但她们笃信——勤劳能致富。”
“这句话,我一直记着。现在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工坊,晚上八九点离开;下半年旺季赶货,十一二点才走。”
她有两个孩子,儿子14岁,女儿6岁。“亏欠他们挺多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“平时基本靠自己,特别独立。我们两口子每天除了吃饭,有12小时泡在工坊。”
丈夫原在保险公司,看她太忙,索性辞职来帮忙。“他常说,年轻不奋斗,难道等老了再拼吗?”
背女儿上学的余静
半天的奇迹
下午两点,记者见到了余静(化名)。
40岁的她家住后河桥。2023年,余静来学编中国结时满脸焦急,说马上要去接女儿放学。孩子因出生时缺氧落下残疾,生活无法自理,每天由她背着上下学。丈夫在工地打零工,收入不稳,为照顾女儿,余静成了一名全职陪读妈妈。
“她说想攒钱给女儿做康复。”张婷说,“当时真把我惊到了,没想到这个大大咧咧的姐妹,背后藏着这样的担子。”
余静学得极快,别人要两天的中国结技法,她半天就上手了。“两天后交了80个中国结,合格率100%。”张婷眼里满是赞许。
记者问余静累不累,她头也不抬:“累啥,我心里只有一个目标——给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。”
轮椅上的袁智:“我不是累赘了”
张婷坐到余静身旁,一边做串珠一边说:“别以为咱这儿只有女工,男的、残障人士也都有。只要想干、能干,来者不拒。”

她讲起鼎山镇石笋村的残疾小伙袁智。袁智两岁时因脑瘫失去行动能力,双手仅能勉强握物,却始终渴望“靠自己的双手活着”。2025年5月,巴州区妇联与区融媒体中心在“我为群众办件事”活动中征集到他的诉求——他想工作。
张婷带着串珠材料上门教学,见他指尖颤抖着艰难穿线,工坊老师曾海燕为他编了串珠口诀,帮他克服手部痉挛。袁智咬牙一遍遍重来,一周后,完成首批44件串珠,挣到了人生第一笔工资。

但他没止步。2026年3月,袁智来工坊学缝纫机。从轮椅挪到机位前不过两米,他“走”了整整二十年。手按不住布,脚踩不下踏板,身体因痉挛不停颤抖。母亲在旁低声说“别急”,张婷把着他的手穿针引线。两小时后,汗水浸透衣领,他抬起头,眼睛亮得灼人:“我会了!”
“他需要的不是同情,只是一点比常人更多的耐心。”张婷说。
从“被安排”到“找上门”
订单中枢的逆袭
晚上七点,张婷还在办公室,桌上堆满了样品——中国结、串珠、腰带、钩织品、服装。她说,2022年至今,已累计接单2400万件。“所有订单都雨露均沾,公平分配到各个点位。”

最让记者感慨的,是另一番转变。最初,工坊只等政府联络的订单做中国结,“那是一种被安排的感觉,没有主导权。加工有淡旺季,没活干,人就留不住。”
2024年初,张婷主动跑去义乌找订单,接连拜访了7家企业。“最难的是信任。义乌老板娘觉得我年轻,怕是接不住单;又嫌四川远,物流成本高,怎么做得下来?”

她让人家先验工艺、看质量,达标再谈物流。小单子一点点做起来,信任慢慢建立,物流成本由双方共担。自此,工坊从单一中国结扩展到串珠、腰带、钩织、服装、无痕产品五大板块。“没有淡旺季一说了,姐妹们几乎每天都有活干。”
技术心脏
“巴中产、巴中造”的梦想
如今,共创中心不仅是“订单中枢”,更是“技术心脏”。张婷带着5人研发团队搞自主设计。“我天生反骨,不想老被人牵着走。”她把巴中皮影、四川清音等地方元素融入产品,开发了30多种自主研发产品。

“终有一天,我们要实现自研、自产、自销。”她说这话时,目光灼灼。
目前,自研产品占比已达30%。张婷计划,等共创中心规模再壮大,就请职业经理人接手内部管理,自己专注开拓市场前端,“让更多巴中姐妹加入这份共同事业,让每个人都站上‘包工头’的位置,一起增收致富。”
记者手记
晚上九点,张婷仍坐在那堆物料前,用笔勾画着明天的配送单。
临走前,我翻看她的台账——1482人,覆盖23个工坊点位,大多是居家妇女、陪读妈妈、残障人士,还有一些干不了重活的男人。人均月增收1500元到3000元。数字不算大,但对一个巴中家庭来说,可能就是一个孩子的学费、一位老人的药费、一个轮椅青年的尊严。
巴中有近100万人常年外出务工。但今天,我才真正读懂它的背面——是空荡荡的村子,是独自上下学的留守孩子,是每天背着残疾女儿爬楼的余静,是坐了二十年轮椅的袁智。
“幸福工坊”带来的,是增收的希望。它给不了大富大贵,但给了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份能带回家做的手工活,让那些被生活困住的人,还能靠自己挣一口饭。
我反复回想着张婷的那句话——“我不做‘包工头’,我要做共富路上的开发商,让每一位姐妹,都成为自己人生的‘包工头’、主人翁。”话有点大,但她真的在干。
巴中的夜很静,回风北路那栋楼的灯还亮着。那里有一群女性,正用一双双巧手编织自己的日子,也编织着这座城市的另一种可能。





